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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臥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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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臥室

如果時間可以停留在某一刻,賽拉諾寧願這場有點荒誕的舞會永不結束。樂團的人們似乎註意到了君主的“小動作”,於是默契地為他們換了一首華麗的舞曲,然而賽拉諾對這種事情並無天賦,只是磕磕絆絆踉踉蹌蹌地被凱撒帶著走罷了。

他原本已經被這些繞圈的步法搞得頭暈眼花,註意力全部用在不要讓自己踩到帝國的皇帝這件事上了,然而凱撒不知是沒有看出他的窘迫還是故意為之,在一個轉身之後貼得更近:“周末有時間嗎?”他的語氣稀松平常,好像他頭頂並沒有那頂金桂葉的皇冠——好像他只是一個和心愛的人共舞的普通人。

賽拉諾被這句問話搞得一個激靈,差點要絆倒自己,不過他的舞伴眼疾手快,用一個側身巧妙地拉住了他,眼神戲謔:“不至於這麽激動吧?”

賽拉諾不自然地輕咳一聲,他迅速地找回了平衡點和重心,免得對方需要長時間地施力,“如果弗洛裏安老師沒有別的安排……”他低聲說,盡管所有人都不會註意到他們之間的對話。

“我會讓他沒有安排的。”凱撒笑著回答。

等這一曲結束,小伊莎又活潑地跑了過來:“你和他跳了太長時間啦!”她一面說一面撲在了賽拉諾身上,不過很顯然小伯爵有著雙重的標準,等賽拉諾把她抱起來,她就拿手指戳了戳凱撒:“現在賽拉諾該陪我玩了,你走開一點。”

凱撒聳了聳肩:“恐怕整個皇宮裏能這麽命令皇帝的也就只有伊莎伯爵了。”他一面說一面捏了捏小伊莎的臉,這讓後者又發起火來,把頭一扭,埋在賽拉諾懷裏,不再理會這個“討厭的大人”。

“陪她玩一會吧,”凱撒自知“理虧”,對賽拉諾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,“伊莎難得地對誰這麽喜歡。”

集會還在繼續,不過小伊莎已經對這些大人們的把戲喪失了興趣,於是凱撒剛一離開,她就立刻拽了拽賽拉諾的衣領,命令道:“我們到外邊去,到花園去玩。”等賽拉諾打算詢問一聲凱撒的意見的時候,她又叫道:“快點,快點,我不想在這裏待著了。”賽拉諾於是只和門口的侍者說了一聲,就抱著小伊莎走出了房間。

雖說已經是五月,不過此刻的陽光並不刺眼,他們穿過走廊,聽到花園裏一陣嬉鬧的聲音,小伊莎反倒緊張起來:“停,先別走過去。”她叫賽拉諾停在門廳,自己則探頭探腦地觀察了一陣,最終帶著一種遺憾又厭惡的表情走了回來:“我們去別的地方。”

賽拉諾有點奇怪,不過他還是順從著小伊莎的意思。從走廊的另一邊繞過花園時,他看到那裏正聚集著幾個年齡不一的孩子,衣著華麗,大約也都是這裏的達官貴人們的後代。

“伊莎……殿下……不和他們一起嗎?”賽拉諾問,他覺得小孩子們總是喜歡湊在一起的。

伊莎搖搖頭:“我不要,他們總是嘲笑我。”她說完之後就立刻轉移了話題,看得出,她並不是那種任人拿捏的性格,不過當其他孩子群起而攻之的時候,她一個人恐怕也做不了什麽,於是只好將視線轉向了原本不適合一個孩子的地方。

“我們去書房吧。”伊莎沈默了一陣,又說,努力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沒那麽在乎。

皇宮中的書房不止一間,伊莎不知是領著賽拉諾去了誰的“領地”,看起來有點疏於打理,即便因為仆從們的打掃沒有落上灰塵,但那些隨手拜訪的書本、樂譜殘章倒是像出自凱撒的手筆。

“這是我的秘密領地。”伊莎一進門就宣布,她從賽拉諾懷裏跳下來,又挪動著爬上沙發:“你是第二個得到許可的人。”

“唔……我的榮幸?”賽拉諾配合到,他隨意打量著這間房間的布置,發覺這似乎並不是專門用作書房的——在房間的角落,擺了一張已經有些破舊的床,盡管裝飾華麗、雕刻精美,但已經被時間侵蝕得不成樣子。

伊莎自顧自地從書架上取下一本童話書——從擺放的位置來看,這也許是誰專門放在那裏的,再往更高的幾層,幾乎都是那些晦澀難懂的大部頭了。

“你來讀,我喜歡你的聲音。”沒等賽拉諾反應過來,伊莎就把這本書塞進了他手裏,“我們坐到床上去。”

賽拉諾就把小伊莎圈在懷裏,把自己當做了人肉靠墊——伊莎靠著他,他靠著硬邦邦的、還有些硌人的床頭。他對自己的維埃南語沒什麽信心,不過好在只是簡單易懂的童話故事,他挑了幾個,伊莎聽著聽著就打起瞌睡來,盡管她還想強打精神,不過堅持了沒一會就沈入夢境。

賽拉諾不敢輕舉妄動,就只好保持著這個姿勢,在他也險些被睡意捕獲的時候,門口傳來了一聲輕笑。

“你們怎麽跑到這裏來了?”熟悉的聲音——凱撒。在賽拉諾回答前,他把伊莎輕輕地放在了床鋪上,解放了他的小樂師。

賽拉諾試著起身,但卻高估了自己的身體對於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的忍耐力,剛站起來,就險些因為發麻的雙腿而失力倒在地上——但他寧願摔得慘點,否則也不會像現在這樣,被凱撒攬著腰,卻完全動彈不得。

“是伊莎殿下……”他小聲地說,眼神幾乎是在懇求。

凱撒對這一切熟視無睹,“這是我的舊臥室。”他說,“伊莎沒有出賣我什麽吧?”

賽拉諾搖搖頭。

麻痹的感覺逐漸褪去了,他們顧及到熟睡中的伊莎,就去了走廊上——白日因為夏季而變得漫長,但風已經開始帶上了夜晚的氣息。

“如果你仔細打開了某一本書,你就會發現裏面凈是一些天真幼稚的批註。”凱撒說,“也許還有小段的日記——謝天謝地,伊莎沒有給你看這個,我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寫過那樣的東西。”

“我給她讀了一些童話故事。”賽拉諾說,他有點猶豫要不要將伊莎對於花園裏那些孩子們的排斥告訴凱撒,不過後者顯然對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:“我猜,伊莎原本要帶你去花園,對不對?我來的時候,在那裏看到了其他孩子。”

賽拉諾點點頭,他從窗戶向外看去,盡管花園被建築的其他部分遮擋住了大半,他還是能聽到時不時傳來的、孩子們快樂的叫喊聲。“伊莎說……他們會嘲笑她。”他說得很猶豫,不確定自己這樣做算不算“出賣”了對方。

凱撒沈默了片刻,嘆息道:“伊莎的父親……是特蕾莎與那個基輔羅斯男人的孩子。”

賽拉諾不知道該如何回應,於是只是保持著安靜。

“更可惜的是,伊莎剛一出生,她的父親就不幸去世了。”凱撒繼續道,“盡管繼承了伯爵的頭銜,但誰會把一個孩子的事看得那麽認真呢?……特蕾莎對伊莎的母親沒什麽好感,尤其是……她失去丈夫之後就變得有些病態。特蕾莎沒辦法讓一個孩子呆在那種環境下,只好把她接來皇宮裏,不過,後果就是……”他沖花園的方向揚了揚鼻子,“我相信孩子們並沒有太大的惡意,他們對於伊莎的認知也許更多來自於周邊的成年人們。”

“這樣啊……”賽拉諾對此倒是深有體會。

“雖然有時會惹出不少麻煩,”凱撒說,看向房間內,表情和語氣都難得地緩和,“不過,至少她在惹特蕾莎生氣這一點上,和我不相上下。”

“您為什麽總在這種奇怪的地方……”賽拉諾沒把話說完,不過他猜自己的表情已經充分地暴露了他——他覺得凱撒這種和特蕾莎置氣的樣子,也像個不成熟的小孩,並因此覺得有點好笑。

凱撒聳了聳肩:“也許是一種彌補呢?”他誤解了賽拉諾的意思,以為對方是在詢問自己對於伊莎的“偏愛”——即便是對於氣氛再不敏感的人也看得出,他對於伊莎的讓步已經是前所未有的了。

“這間舊臥室是我從庫斯特裏回來之後,自己親手布置的,那時還沒有那麽多的人樂意聽我的命令,而且我也不會把我寶貴的權力用在這種地方。”他的語氣有點懷念,又充滿一種釋懷的味道,“這些書也是從庫斯特裏搬來的……那張床並不舒服,房間也很小,但我卻很喜歡,因為這是我在皇宮裏唯一一處私人空間,唯一一個能給我帶來安全感的地方。”

“我有時在想,如果那時能遇到一個願意友善對待我的人,也許我現在也不會是這幅模樣了。”凱撒沈默了片刻,繼續道,“不過,如果真是那個樣子,或許我現在還在庫斯特裏,做一個沒什麽抱負的閑散人吧。”

賽拉諾眨了眨眼:“可是……”他剛一開口就覺得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很有可能會冒犯到對方,然而那雙漂亮的紅色眼睛卻鼓勵著他繼續,他不得不換了一種比較委婉的方式:“可是,那樣的話,凱撒也不會是如今的凱撒……”

“我也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——如果你的身份再高貴一些……或是,我只是一個普通人……”凱撒說,半瞇著眼睛,不過話音剛落,他就輕笑著又推翻了這個假設:“前者也許還好些,後者的話,恐怕我會被當做是什麽瘋子,被送進精神病院吧。”

“呃?”賽拉諾不是很理解君主的思維為什麽突然跳脫到了這個方面。

“再次感謝小伊莎沒有翻開那些應該立刻燒掉的書……”凱撒說,句子裏帶著笑意,“那裏面的諸多想法,放在一個普通人身上,只會被當做是癡人誑語。”

賽拉諾沈默了一陣,才認真地看著凱撒的眼睛:“但……正是因為是您,所以……它們才讓人覺得有可能實現……就算是不切實際的夢也好,但總歸是為大家帶來希望的。”

凱撒捏了捏他的耳朵:“你說得好像那些傳教士一樣,我可沒有這麽偉大。”

他好像還打算說些什麽,小伊莎卻揉著眼睛出現在了門口:“唔……你們好吵,真討厭。”

“抱歉,殿下。”賽拉諾立刻蹲下身子去,伊莎拽了拽他的手指,又轉向凱撒:“你來這裏做什麽?我不準你來這裏。”

凱撒做出一副繳械投降的姿態,好像這裏真正的主人是眼前這個小女孩一樣。“好啊,伊莎伯爵,不過……這位小樂師就由我一起帶走了。”說罷,就抱起賽拉諾快步離開。

伊莎在身後追了幾步,哭鬧起來:“凱撒!你這個……壞家夥!”

賽拉諾一時不知道該擔心伊莎還是擔心自己。

不過凱撒顯然不是為了針對他,剛一離開伊莎的視線,就把他放了下來。“別擔心,我叫卡特去照顧她了。”

賽拉諾語塞,他有時真的很懷疑凱撒的年齡是否有旁人所說的那麽年長。

“好了好了,玩鬧先到此為止。”帝國的皇帝終於想起自己還得扮演一個嚴肅的角色,他清了清嗓子:“周末的時候,維埃南會有一場煙花表演——用於歡迎教皇,不過……我想請你和我一起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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